马普切医学

马普切人（Mapuche，意为“土地之民”）是智利人数最多的原住民族，也居住在阿根廷。他们的土地位于太平洋与安第斯山脉之间，有温带雨林、湖泊和火山。

长期以来，马普切人靠小块园地、畜牧、捕鱼和采集为生。他们砍伐并焚烧一片森林开辟园地，土地贫瘠后便迁往别处。森林、海岸和山区提供的东西至少和收成同样重要：果实、坚果、根茎、蘑菇、海藻和野生谷物。西班牙编年史家往往忽视这种采集，因为他们主要关注农耕。

马普切人抵抗西班牙人长达数百年。1598 年大起义之后，比奥比奥河以南的土地保持独立，西班牙王室与他们签订了条约。直到 19 世纪末，智利和阿根廷才征服了他们的土地。马普切人被限制在小块保留地（reducciones）上，无法再迁徙，他们赖以采集的森林也大多消失。他们的语言和医学长期受到压制。

然而这种医学存续了下来。马奇（machi）、草药师（lawentuchefe）和接生婆继续行医，常常是在暗中，并与智利的医疗体系并存。

在马普切人看来，健康称为 küme mongen：活得好，与社群、土地和灵界保持平衡。当这种平衡被打破时，例如因冲突、违反有关土地的规矩或恶势力，疾病便会产生。

“药”一词叫 lawen。许多植物名都由这个词构成，说明植物的用途。智利百金花一名来自 kachanlawen，意为“治肋间刺痛的药”。一种小蕨类叫 llushu-lawen，意为“婴儿的药”，因为母亲用它覆盖新生儿的肚脐。其他名称描述植物的外形或生长方式。没有用处的植物往往没有专名，统称 re-kachu，即“普通的草”。

马奇既是治疗者，也是精神领袖，通常是女性。人们认为她是受到召唤的人，往往是在一场疾病或一个梦之后；她在人与灵界之间沟通。她的住所旁立着 rewe，一根刻有台阶的圣柱，上面常插着林仙的枝条。

林仙在马普切语中称 foye，是马普切人的圣树，象征善良、和平与正义，人们在聚会之处种植它。智利酒果和智利月桂也是象征和平与善意的植物，人们带着它们的枝条去聚会，并用来装饰 rewe。

植物不仅用于治病。也有用于爱情、保佑顺利怀孕，或查明病人病因的药草。这些属于传统中个人和精神的层面。

治疗者有不同的类型。草药师（lawentuchefe）精通草药，但不担任马奇的精神角色。此外还有接生婆和正骨师。

关于 lawen 的知识在家族中、由师傅传给学徒。马奇要跟随一位有经验的马奇学习多年。她必须知道哪种植物、植物的哪个部位对应哪种病症，以及在何时何地采摘。

这些知识与地貌紧密相连。马普切人区分三个地带。lafkenmapu 是海边之地，出产鱼、贝类和海藻，如 cochayuyo。lelfünmapu 是平原，森林里满是果实和药用灌木。inapiremapu 是安第斯山雪线附近的土地，是智利南洋杉（pewen）的天地。佩文切人（Pewenche，“南洋杉之民”）即因此得名。

时间也按植物来划分。月份以当时成熟或发芽的东西命名。约 1925 年讲述自己一生的马普切首领帕斯夸尔·科尼亚（Pascual Coña）说，过去人们其实只知道两个季节：有野果的时节，和野果吃完的时节。

马奇还有一种针对重病的仪式，叫 machitun。仪式中她以鼓、歌声和植物寻找病因。这属于传统的精神层面，此处不作详述。

马普切医学是口传的，以马普切语传承。西班牙编年史家和后来的智利研究者记录了植物和习俗，但大多是从外部观察。

一个重要的资料来源是德国嘉布遣会修士恩内斯托·威廉·德·莫斯巴赫（Ernesto Wilhelm de Moesbach，1882–1963）的著作。他于 1920 年作为传教士来到智利，学会了马普切语。他与帕斯夸尔·科尼亚合著了《阿劳坎原住民的生活与习俗》（Vida y costumbres de los indígenas araucanos，1930），这是科尼亚用母语讲述的一生。20 世纪 50 年代，莫斯巴赫把他所知的马普切植物名汇编成《智利原住民植物学》（Botánica indígena de Chile）：约 750 种植物，约 900 个原住民名称。此书直到 1992 年才由智利前哥伦布艺术博物馆编辑出版。据编者统计，其中约 70 种植物可食用，约 146 种用作药物。

莫斯巴赫带着他那个时代传教士的眼光写作，有些植物名如今已经过时。但他的著作显示了马普切人植物知识的广博与精确。

相当多的植物学名源自马普切语。18 世纪，智利博物学家胡安·伊格纳西奥·莫利纳把它们变成拉丁属名：Quillaja（皂皮树）、Peumus（波尔多树）、Gevuina（智利榛）和 Maytenus（智利美登木）。后来又有 Ugni（源自 uñi，即智利番石榴）和 Latua（源自有毒的 latué）等。

自 20 世纪 90 年代起，智利政府更多地承认原住民医学。卫生部设有“健康与原住民族”项目，2012 年的一部患者权利法承认原住民族有权获得符合其文化的医疗服务。

在阿劳卡尼亚大区以及圣地亚哥等城市，马奇和草药师仍在行医。那里有跨文化医疗中心，新因佩里亚尔（Nueva Imperial）还有一家医院，马普切治疗者与医生并肩工作，由患者自己选择。

采集也在延续。每年秋天，约在四月，佩文切家庭前往南洋杉林采集种子 ngülliw。采集前他们向南洋杉的老翁和老妪祈祷，二者分别守护雄树和雌树。砍伐南洋杉是被禁止的。种子经晒干、烟熏或浸在冷水中保存，可存放数年。在海岸，家庭仍在采集海藻；南方的市场上出售智利大黄、智利番石榴和智利酒果。

由于失去土地和森林，这一传统承受着压力。大片松树和桉树人工林取代了许多原生林，草药师所需的 lawen 也随之消失。马普切组织致力于恢复土地和森林。

马普切人使用森林、田野和园子里的植物。许多植物泡茶或煎汤饮用，或用作洗剂和敷布。

林仙是最重要的圣树。其树皮是马奇最常用的药物之一，用于发烧、伤口和皮肤问题。球花醉鱼草（马普切语 pañil）的叶子是治疗伤口和胃部不适的常用药。库伦用于消化不适，智利百金花是退烧的苦茶。箭叶驴蹄草是马奇使用的高山植物。智利月桂的叶子用于头痛，麦哲伦倒挂金钟用于利尿和发烧。

治肝胃时人们用波尔多树（马普切语 folo），也用智利樟、拜拉文和退烧的苦味灌木智利茄。皮奇用于膀胱和泌尿道，拉达尔用于咳嗽，金哈马利用于伤口和感冒。智利美登木的叶子曾用于发烧和利特灌木引起的皮疹。智利香桃木用作收敛剂。人们还用皂皮树（quillay）的树皮作肥皂和治咳嗽，用 paico（土荆芥）治腹痛，用 cedrón（柠檬马鞭草）泡安神茶。就连随欧洲人传入的车前草也有了自己的名字：“外来人的车前草”。

森林也是粮仓。智利南洋杉的种子是主食。智利酒果、智利番石榴和智利草莓的浆果可鲜食、晒干过冬，或酿成发酵饮料 muday。智利大黄的叶柄去皮后生食，根可制黑色染料。过去人们还种植一种本地谷物 mangu，属雀麦类。小麦传入后它逐渐被弃用，如今几乎已经消失。

有些植物很危险，只应由有经验的治疗者使用，例如智利夜香树、图帕，尤其是 latué，即“巫师之树”，它剧毒致命。

马奇的许多知识属于精神层面，并不打算脱离社群单独使用。仪式不是旅游景点。因此这里对 latué 及其他有毒植物的用法只字不提。

关于马普切植物的文字记录大多出自外来者之手，如传教士和研究者。他们的描述很有价值，但都透过他们自己的视角来呈现这些知识。知识本身属于马普切人。

马普切人至今仍因土地问题与国家和企业发生冲突。了解他们的医学，也就是了解这场斗争：没有土地和森林，植物就会消失，知识也随之消失。智利南洋杉在智利受法律保护，属濒危物种；不清楚来源时，请不要采集或购买野生林中的植物。